曾德超老师--我人生的领航者
岁月悠悠,桃李芬芳报师恩。作为我国农业工程高等教育的一代宗师,曾德超先生治学严谨,待人宽厚,风范师表,有口皆碑。他在半个多世纪的科研生涯中,先后发表论文130余篇,培养博士20余名,硕士30余名。以上这段文字摘自科技日报网2002年2月21日的报道。
1984年4月底的一个下午,我出差去东北路过北京,顺便到中国农业大学东校区(当时的北京农机学院)看看,是否我的考研初试通过了,记得当时研究生部是在一排木板房里,研究生部的老师告诉我初试通过了,并通知我5月12日复试。当我走出研究生部的大门,研究生部的老师就喊着一位匆匆路过的男老师说,曾先生,您的学生来了,就把我介绍给了曾老师。曾老师看了我一眼,说好啊,你复试再来吧,就走了。我注意了一下我报考的导师,中等身材、一尘不染的白衬衣扎在深蓝色裤子外面,很精神,恰是我想象的导师的模样,因为那时没网站,看不到导师的照片。后来我得知导师当时已经65岁了,真的很难看出来,因为那时他走路如风、思维敏捷。
复试---竟如此简单?
我没有去东北出差,买了第二天的火车票返回了山东,准备复试。回家后我几乎翻遍了所有的大学学过的专业基础课和专业课的教材、笔记,准备着复试时导师提问。结果等我5月12日到复试现场,根本没考任何专业知识,除了英语口语,面试类似拉家常,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导师问我科学与技术的关系是什么。而且我们导师只出了一道笔试题:你为什么报考研究生,每人半小时。记得我冥思苦想从自孩提时代就向往做大学生写起,半小时写出来一篇1000多字的短文,自以为很打动人心。没想到我的师弟清华大学的毕业生只写了三行字,却得到了老师的高度赞扬,因为他把考研的理由高度概括。这件小事,让我记住了做科学研究应该学会概括能力,这也影响了我一生说话办事的准则,尽量简化。我常说:理科的学生善于把200句话概括成两句话了事,而文科学生则喜欢把两句话的内容扩展成200句话,以打动人心。
学问---要拿到猎枪
我们导师是研究土壤-机器-植物系统关系的,当时是学校的副校长、学术委员会主席,对学生要求非常严格。记得选课时,别的女生选一些Basic语言、还有一些实验类等容易学的课,我也选了,拿到我们导师那里,他用一只红笔全勾掉,说:学校给研究生开的所有的数学、力学都是你的必修课,计算机语言自己学。当时,每到周末当别的学生去约会、逛街时,我们导师的几个学生不得不在实验室里做数学物理方程、弹性力学、塑性力学等作业,当时很想不通。后来在学数值分析时,自学了Basic, 学有限元时不得以自己看了FORTRAN。等我自己做了老师后才明白了导师的一片苦心。当我们啃会了抽象的弹塑性力学后,还有什么课程自学而学不会呢?导师还鼓励我们跨专业选课、拿出他的科研经费让我们到外校选课,我们几个师兄弟几乎都在清华、北大选过1-2门课。导师的这种从严要求、跨专业修课,让我们提高了自学的能力,扩展了知识面,为未来的科研工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。
为了锻炼大家的思维和表达能力,实验室每周一次的seminar都会轮流让一名研究生主持,内容可以是开题报告、可以是自己对一个科研方向的探索、甚至可以是英文科技前沿文章的翻译,导师点评,然后跟大家交流。外国专家来参观,老师每次都挑2-3个学生用英语介绍课题进展,还鼓励我们参加各种学术会议,记得导师说:你去参加学术会议,一定要争取发言,陈述你的看法和观点。科研眼光一定要sharp, 要抓住事物的关键点。
科研—要精益求精
导师不给我们定题,从第二年开始让我们自主选题,不过我们需要陈述选题的理由,如果没有充分理由可以完成或选题不具有现实意义时,导师就让我们做他的研究方向上的题。我们师兄弟只有很少是自主选题成功的,因为我们自己很难把握哪些课题更有意义。但是自主选题的过程锻炼了我们科研选题的能力。导师欢迎我们随时去他家讨论课题,但是每次去他家讨论课题,他要求你10分钟说明白,如果自己没想法,千万不能去,去了只能是让你回去想好了再来,他总说:你拿出来的东西一定要想好了,如果跟我商量也要思路很清楚。你要把你自己认为完美的东西、深思熟虑的东西展示给别人,不要自己没想好就往外拿。而且一旦看准了,就要义无反顾,真理经常掌握在少数人手里,尤其是科学研究!
导师对我们的毕业论文及发表的文章更是严格把关。我们每个人的毕业论文导师至少都修改了四、五遍,我们发表的论文导师也反复修改,尤其第一遍,导师改的红色笔迹密密麻麻,真应该作为珍贵的史料留存。我博士学位答辩时,只有一篇论文被录用待发表,而且我也只写了这一篇论文。导师把关,让我毕业答辩,因为导师了解我们每个人的科研情况,他深信我的毕业论文后来会发表几篇文章的。果然,我1989年12月答辩,至1992年,以毕业论文为基础,先后在地理学报、Agriculture and Forest Meteorology上发表3篇论文。今天看来,要求学生发表两篇论文固然对学校的论文统计有好处,但是却从另一方面促使学生为了拿到学位证书而发表论文,因此很难阻止学术造假、把论文拆分的现象,而且这样把导师的信誉给发没了,把导师的责任心给削弱了。
人生----要多姿多彩
曾德超先生是1947年从美国回来科学硕士,有着西方开放的思维,东方文化的严谨。不仅学问做得好,文体活动也是佼佼者。文革前他是学校教工篮球队的队长,三步、四步舞跳得也极好。他每周要在实验室开一次seminar, 每逢节日在实验室举行party。我到校不久,记得在一次seminar上他说,你们这几个从小学校来的,什么也不懂,就会数理化,音乐你知道贝多芬吗,舞蹈你了解芭蕾吗?文学书你看了多少?一看气质就知道你是小地方来的。当时虽然我们这几个小学校来的学生心里不痛快,但是我们憋了一股劲,为了不让自己太土,我几乎听了当时学校办的各种人文讲座,参加舞会,到天桥剧场看芭蕾舞,到王府井看人艺的话剧,翻遍了卢梭、罗曼.罗兰、屠格涅夫、普希金等人的西方名著,也背诵了大量的唐诗。老师推荐我们读黑格尔的《小逻辑》,让我们学习逻辑思维。因此当我博士毕业找工作时,后来接受了我的老师说,你不象从某某学校毕业的。我想这与我的导师的激将法有很大的关系。
我们导师招的女生少,我在校的5年半的时间里,前后只有三位。我入学半年师姐毕业了,我读了三年后师妹来了。导师把我们女生的思想培养交给了师母,每次到他家讨论完工作,导师就会让我们跟师母聊聊,当时导师的一对儿女都在美国求学,导师及师母把我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。师母是大家闺秀,从服装如何搭配到做饭,都教给我们。那时导师接待外宾都是在家里请客,师母让我们帮助做饭,亲手教我们如何烤鸡、如何做沙拉酱。我们乐意把生活中的不如意的小事跟师母说,包括宿舍同学关系、谈恋爱等问题。回想起来,我们导师的学生个个心理健康,与导师和师母的关心有很大关系。
做人---要诚实守信
导师在Seminar上,经常讲做人的道理。他告诉我们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工人创作出来的,我们吃的粮食是那些穷山僻壤的农民种出来的。他总是说,做人要有自己的figure(行为准则), 你不能随波逐流,更不能人前一样、背后一样。别人到食堂打饭不排队,你不能不排。一点小事,可以折射一个人的品格。有的研究生说我的导师不食人间烟火,但我却觉得我的导师高风亮节,他从不接受在读学生的礼物,尤其是录取前的。记得那年我的一个师弟面试前到他家里拿了一条香烟,差点没被录取!
时光流逝,近二十年过去了,每逢过节相约师妹看望我的导师、师母,都有一种回家的感觉。80多岁的导师依然思维活跃,关注科研。


